

我干了快20年文字工作,常有年轻同事找我诉苦,说稿子明明熬了几个通宵,自认为该写的都写到位了,但无论交什么上去领导就是不满意。我拿来一看,文字是顺的,框架也周正,可就是读着一股子匠气,像用模子倒出来的,少了那点精神。
毛病出在什么地方?我认为,就出在只琢磨字面功夫,没琢磨字外的功课。老话说“功夫在诗外”,写材料也是这样。这些年我有一个体会,把材料写通不算本事,把材料写活、写管用才算真出师。这里头有四门课,缺一门都不行:谋人、谋事、谋篇、谋句。
一
先说谋人。不少同志一提笔,先想的是怎么把句子写漂亮,却不想这稿子是谁用、对谁讲。这就是把顺序搞反了。
写材料跟做衣服一个道理。你是裁缝,领导是穿衣服的人。你得照着人家的身量、气质、喜好来下剪刀,不能由着自己性子。碰上严谨细致的领导,你的稿子就得条分缕析、言必有据,每一层意思都有硬材料撑着;碰上大开大合的领导,你就得给文字留下舒展的空间,让它带着情绪和温度出来。
怎么摸透这个分寸?没有捷径,就靠平日里用心。把他历年的讲话翻出来反复读,把他脱稿说的那些话悄悄记下来琢磨。他自己可能都没在意,但你听久了就能听出名堂:他习惯用哪类词,喜欢从哪个角度切入,一件事他关注的是面上的影响还是底下的落地。把这些琢磨透了,你写的东西才能对上他的路子。
琢磨台下的人,跟琢磨台上的人一样要紧。同一份讲稿,对着专家学者,你可以谈历史文脉、谈学理逻辑;对着基层干部和群众,就得把道理换成他们日常能碰到的场景、能听懂的话语。这不是圆滑,是心里装着听的人。听的人听进去了,你写的东西才算落了地。
早些年,有个兄弟单位写了一份关于产业转型的经验材料,按理说内容很扎实,数据也漂亮,拿到一个全国性论坛上去交流,反响却一般。为什么?因为通篇都在讲本地怎么干、干了什么,没站在全国同行关注的那个层面上去提炼。后来我们去帮忙重新捋了一遍,把本地的做法放到更大背景里去看,提炼出几条带有普遍启发意义的体会,还是那些事,说法一变,味道就出来了。另一回,一个地方搞旧城改造,需要进社区跟老街坊们讲政策。原来的稿子满篇法律术语,老太太们听了直犯困。后来改写,全换成了算账式的大白话:搬不搬有什么不一样,早搬晚搬分别怎么算。老百姓一听就明白了,抵触情绪也消了大半。你看,话说给谁听,直接决定了稿子是活还是死。
二
再说谋事。材料不是拿来摆着看的,是要解决实际问题的。你写的每一个字,都得有一个明确的指向——到底要回答什么疑问、推动什么工作、达成什么共识。
这门功课有两个要点。第一是要懂得借力。你再能耐,也不可能什么都懂。业务上的细节,得靠部门的同志给你供料。但有一条要记住:他们给的料是毛坯,直接砌进去不成样子。你得二次加工,把那些零散的、就事论事的东西往上提一层,抽出共性的规律、提炼出更高站位的认识。
有一回,参与起草一份向上争取重大政策支持的汇报。部门给的初稿,掰着指头算的都是本地怎么缺钱、缺项目、缺指标。这么报上去,上头看了只会觉得你是在要照顾。后来我们调整了角度:不讲困难,讲潜力;不讲照顾,讲担当。把本地要做的事放到国家大战略里去对表,说清楚这件事如果在本地突破,对全局有什么样的示范意义。同样的诉求,换一套说法,分量就完全不同了。
第二是要亲自下去踩。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,翻出来的都是二手货、三道贩子。真正有血有肉的东西,在基层一线,在那些真干活的人嘴里。你不用多,拣典型的点扎下去,找几个敢说实话、肚子里真有货的人深聊几个钟头,比你翻一尺厚的汇报材料都管用。这样带回来的素材,带着现场的温度、带着具体的细节,写进稿子里,才有嚼头。
有次要起草一份关于解决农产品卖难问题的调研讲话。我们没有坐在屋里听汇报,直接去了几个偏远乡镇,跟收购商聊,跟种植大户聊,跟蹲在田埂上的老农聊。一圈跑下来才知道,问题不在产量,在信息不对称,在冷链物流的短腿。后来讲话里就用了这些一手见闻,点到的问题、拿出的对策都贴肉,基层干部听了点头,说讲到根子上了。
三
第三门课是谋篇。写材料最忌讳没想清楚就动笔,像没拿图纸就盖房子,盖到哪算哪,最后不是歪了就是塌了。
谋篇的第一层意思,是找准自己的位置。开大会,几个领导要先后讲话,谁讲什么、从哪里切入、在什么地方收住,都要事先商量定好。主要领导站的是全局角度,侧重讲思想、讲方向、提要求;分管领导站的是操作层面,侧重讲现状、摆问题、出措施。各有各的责任段落,互相不抢话,合起来才是一出完整的戏。
第二层意思,是抓住重点,舍得放弃。很多材料之所以平庸,问题就在“求全”两个字上。什么都舍不得丢,结果就是一块地里种了十样庄稼,哪样都长不壮。写材料要练就两样本事:一样是能看出什么最重要,另一样是敢把不重要的砍掉。
常规性工作,用概括性的话带过去就行了,这叫交代;真正值得展开去写的,是这一年中最亮的那几件事,是群众最惦念的那些问题,是你花了大力气攻克的那些难关。把笔墨都集中到这些地方,详的详到细处,略的略带一笔,文章的骨架就立起来了,节奏也有了,读起来不累。
四
最后说谋句。架子搭好了,血肉填进去,还得细致地修饰一番。有时候材料被人评价“没味”,很可能就是差在最后一关的字句打磨上。
写材料,先求通顺,后求生动。通顺里头就有文章。机关文字最忌讳四个毛病:一是长,三句话能说清楚的事,非要铺排成三页纸,水分一挤,干货没多少;二是空,全是文件里搬过来的标准表述,读完什么也记不住;三是假,曲意迎合、虚张声势,说的人不信,听的人也不信;四是涩,为了显高深,故意用些冷僻拗口的词,像存心跟人过不去似的。这四条,犯一条就毁了一篇材料。
过了“通”这一关,就要往“活”里去追求。你注意看,好材料都有一个共同点:里面有人的声音。这个声音不是机器发出来的,是人对人说话的那种调子。有时候需要庄重些,有时候可以诙谐些,一切看场合、看对象。最怕的就是从头到尾一个调门,像庙里敲木鱼,慢悠悠、平塌塌,把人听睡过去。
我见过一些老笔杆子,本事就在这上头。他们能把很硬的道理,用很软的话说出来。有个地方起草一份关于乡村治理的经验介绍,通篇没用几个“治理”“体系”之类的大词,全讲的是村里怎么议事的、邻里怎么和解的、房前屋后怎么变干净的。讲的都是小故事,可背后都是大道理。还有一份关于亲商安商的政策宣讲稿,一上来没讲优惠政策,先讲了一句“企业能来,是看得起我们;企业能留,是对我们最大的认可”,把姿态放得特别低、特别诚恳,台下的企业家当场就鼓掌了。
话说回来,四门功课都下了,就一定能写出好材料吗?也不一定。因为写到一定份上,技巧就不是最重要的了。最后那一层窗户纸,靠的是阅历、是悟性、是对人对事的理解深度。
文无定法。规矩给你领进门,真功夫得自己长出来。等你把这些都化进骨子里了,写的时候脑子里不再老想着什么该放前头什么该放后头,只是心里那个念头顺着笔尖往外淌,那你就摸到门道了。到那时候,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写材料的人,而是一个能借着文字把事情往前推一把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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